蹊南路123号

作者:裘晗蕾

十一月的风吹散空气与阳光的混合体,轻翩的落叶在公路的纹理间徜徉。

夏颜撩开遮住视线的发丝,举起左手的单反相机,对着那个栽满海棠花的院落,却久久没有按下快门。她放下相机,抬头望向二楼和三楼的窗口,睫毛轻眨,有液体轻轻滑落,风一吹,冰冰的,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时隔多年,回到故事最初的发生地,她依旧不舍。

“咔嗒——”,定格,相片里没有任何景致,单单一个孤零零的地址:蹊南路123号。

 

初遇萧宇,夏颜九岁,跟着来这小城打工的父母,租住在萧宇家。那时候的萧宇,瘦瘦黑黑,不爱说话,总是一 个人躲在房间练习书法,若从他身旁走过,定能闻到浅浅淡淡的墨香。而彼时的夏颜,像一尾未曾见过大海的小溪里的游鱼,对这个城市的一切充满好奇:电影院、游乐场、还有与乡下沾满泥巴拖着鼻涕的孩子截然不同的,萧宇。

夏颜的房间在萧宇房间的正上方,她伏在窗前略一弯腰,就可以看见他坐在飘着海棠花香的阳台,睫毛微垂,指尖点点墨汁,凝神泼墨,有时看得出神了,她也会莫名地想这样一个写得一手隽秀清丽的毛笔字的男孩子会有怎样的内心世界。

时值四月,海棠花开得正艳,夏颜摘了满瓶的花,摆放在自己的书桌前,那时她正翻阅着几米的《恋之风景》,扉页浸渍着浪漫与疼痛,她的心也一点点沉入一个不知名的漩涡中。抽出一支海棠,她靠着窗沿,望着满园的花,嗅着手中的芳香,感受明媚的阳光。一个不小心,掉落了手中的花。

她一时慌了神,不知该怎么办,只是望着掉在二楼阳台上的花。

“你的花。”一个轻灵的声音混着花香传来。

夏颜回过神来,看到那个男孩举着一支海棠,深黑的眸子犹如蘸了墨,仰着头冲她说道。

“恩,——”夏颜竟说不出话,红着脸急急跑进房间。

四月的阳光,墨香袅袅,花影婆娑。

 

海棠开得愈加绚丽,夏颜和萧宇的关系也越来越好。空闲时候,萧宇会邀请夏颜来自己房间,他泼墨挥毫,她埋头翻书,偶尔会停下聊聊学校的趣事,看繁花迷醉天穹,时光静好。

从农村来的夏颜显得与周围的孩子格格不入,所以在放学回家后,除了看萧宇练字,她就一个人待在房间,翻着几米的漫画,或是坐在黑白电视机前看动画片。她的孤单就像是地下铁女孩的拄杖,伶仃而单薄地敲击在冰冷的路面。

由于夏颜的父母工作忙且累,放学以后她要先去菜市场买菜,一个人做好晚饭,然后趴在窗前,看着楼下嬉戏打闹的同龄孩子,有时萧宇也会加入他们,凌空而起的羽毛球,飞扬的衣角,都让小小的夏颜羡慕不已,可她也知道,他们的世界融不进卑微胆怯的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夏颜逐渐迷上了这个旁观者的角色,海棠花遮掩下的某个人,那么特别。

夏天的夜晚,月光晴明,萧宇带夏颜去路边的草丛里捕萤火虫。他摘来南瓜花,将捉来的萤火虫放在花里,他们提着闪光的花,走在回家的路上。夏颜跟在萧宇后面,静静地不发一语,他忽然回头,看着穿着校服,头低得很深的夏颜,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恩,额……”她抬头却迎上萧宇迷惑的表情,旋即又低下头,然后是久久的沉默。

“为什么不抬头多笑笑呢?”萧宇回过头,像是自言自语。

身后的夏颜忽然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在萤火虫的光芒下,若隐若现,她又红了脸,回味着刚才他说的话,心中某处的藤蔓从那时开始滋生,哗啦啦一片。

他骑了单车,载着她从高高的地方驶下,风过耳畔,夏颜闻到他白色校服上的肥皂香味,她忍不住用手轻轻碰了他的衬衫,隔了约十五厘米的空气,她却听见他骑车的呼吸声。夏颜张开手指,透过指缝看海蓝海蓝的天,她觉得特别开心,呆呆地想,就这样永远不停多好,一直在他身后,看着他。

 

时光静静流转,大致相同的日子转瞬过了三年。

萧宇上了初中,一个礼拜回家一次。本没有几个朋友的夏颜愈发孤单和沉默,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做好晚饭,她就一个人坐在窗边,翻几米和夏达的漫画。

几米说,在屋外徘徊,等着你房间的灯亮起。快乐的小窗变得冷漠,始终不肯回应。热情的邻居小孩,频频发问。我沉默。想起第一次见面,你回头转身的笑。

夏达说,如果没有遇见你,大概接下来的人生会有很大很大的不同吧?我们在不同的晴天画着同样在白布上跳跃的光点。我们在不同的地点滑倒,以同样的狼狈追捕满地逃散的颜料纸张。我们被不同的朋友鼓励着约好在同一所大学见面。我们在某一天——或许是同一时,看着窗外散漫云朵突然开始失神:“将来会是什么样?”

夏颜总会想起同一个人,院子里的海棠已经谢了一地,懒散地躺在地上,像过往暖色系的时光,如今,却再不见踪影。

萧宇即使回家也不会再找夏颜聊天,不会拉她去玩,也不再坐在阳台练字,墨香不再,往昔不返。

会有好多萧宇的同学来他家,他们嬉闹的声音,掩映着夏颜的落寞,她安慰自己说,是他学业繁忙,自己仍是他的朋友。

时隔多年,夏颜才逐渐明白,一直是她自己想得太多,于他,她仅仅是被同情被施与善良的对象,仅此而已。

 

搬家那天,是星期三,萧宇还在学校,夏颜捧着一摞碗,回望郁郁葱葱的海棠叶,没有泪水,却是一点也不潇洒地离开了,阳光打在那掩映在海棠花下的,蹊南路123号。

还是会很想萧宇,一点一点把他的名字写满笔记本,然后慢慢划掉,这样的游戏夏颜玩得乐此不疲。她有时也会想萧宇回来发现自己已经搬家时,会怎么想,她坚信,他会难过的。这道论题,却无从论证。

在拿到人生中第一次奖学金时,夏颜买了两条手链,每条链子上都有一个英文字母,一个是“X”,一个是“Y”,因为萧宇和夏颜的名字第一个字母缩写组合都是“XY”。她小心地将手链戴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晨光微绽,她的心里有什么黏黏的东西溢了出来。

是秋,已经升了高中的夏颜在一家蛋糕店的屋檐下躲雨,她掸去身上的雨水,双手紧紧抱拢,愤恨地望着不见停的雨,她低头摆弄左手的链子,却在回头时看见了有三年没见的萧宇,他白衣黑裤,用手挡住砸下来的雨点,急急地从她身边跑过。似乎所有的情绪都已不存在,夏颜看他远去,张开的口最终合上。

雨越来越大,她回身靠近一点里面,就没有看见,一个女生为萧宇撑开一把伞,亲昵地离开。

那时的夏颜,固执地喜欢一个远远的影子,却以为是一份真实的美好。

 

2004年,夏天。

夏颜站在学校的走廊,望着空空的高三教室,有一些难过,她想,萧宇应该已经考完了吧,不知他考得好不好,他又会去哪座城市呢。

她回到座位,翻看着厚厚的日记本,他的影子浮现,在氤氲的光圈里,像个小天使,她在那节物理课上失了神。

七月,夏颜站在公交车站等车,阳光很刺眼,她微眯着眼睛,看到了萧宇的父母,她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们一直在聊天,她听到萧宇的妈妈说:“哎,真想不通,宇宇干嘛要去A大,又远又冷。”

她没再听下去,心中却一阵窃喜,他考上了A大,嘻嘻。

 

高三的生活枯燥无聊,她在桌子的右上角写上:A大,等我。

她时常会望着天空,对天空轻轻地传递自己的心情,她觉得总有人会听见,会感受到她的祝福。高三就在这样干净稀薄的思念里慢慢过去。

高考结束,她没去A大,不知为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有时,一个决策的成型往往是一瞬间的想法,而不是长久的谋划。也许,是她心中绽放的凤凰花比起遥不可及的思念,更可以温暖她脆弱敏感的心。也可能,淡淡的并不算爱恋的感情在时光中被渐渐冲散,她依赖的,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触碰的实体,只是飘渺的感觉。

可这份感觉,始终却是放不下。

临出发,夏颜捧一杯百香果奶绿,靠窗坐着,望着熙熙攘攘的街,她忽然想起萧宇:“当我们都离开这儿去远方,没有人会记得我们的故事,也无需被记得,我一个人的故事,载不动尘埃,毕竟,尘埃里的过往太复杂。待回忆静静开成一朵清清的茉莉,我们老去。萧宇,你会在我想你时也想我么?”

 

大学里的夏颜,安静,礼貌且写得一手好文章,拿最高奖学金,却从不参加任何活动,一个人窝在图书馆,看书写字,并自学了摄影,她想着在某一天扛着相机去北方,和萧宇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看看喜欢的人生活的地方有怎样的花开和雪飘。

空闲时,除了勤工俭学,常常是一个人乘车旅行,每到一个地方就拍一组相片,挑出一张,DIY成明信片,匿名寄往北方的A大。

这样的行为,一直延续到大二结束。

那时的夏颜,长着长发,着素色的长裙,单反不离手,成为那所理工大学公认的校花。可仍然是单身一人,像一株独立而坚强的小草,向着蓝天,默默生长。

大三,夏颜作为该校唯一的交换生赴英国学习一年,出发前的一个礼拜,她向学校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北方。

 

北方的冬天,极冷。

夏颜将自己裹进厚厚的羽绒服,站在A大校门口的枫树下,光秃秃的枝干,一袭白衣的清瘦女生,倒也是一幅极美的图。

她捧着相机,在校园里穿梭,定格一个个不同的地方。夏颜觉得,这样的风景,有熟悉的感觉,因为某个人的存在,思念在这里停留了。

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高个男生低头走过,带过一阵微微的风,夏颜放下相机,看着他的背影,记忆中的影像与现实重叠,相遇了,却是背影,她抿着嘴轻轻笑,眼眶却早已模糊,那些单纯岁月里独自微笑独自思念独自神伤的女孩啮噬着自己此时的心情,近十年的暗恋,竟以这样无声的默送收尾,她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萧宇,”一个好听的女声在身后响起,“等我!”

前边的男生回头,很瘦,皮肤不再黝黑,戴一副黑框眼镜,微黄的发,蓝白相间的围巾衬得他明朗如晴天的海。他冲那跑来的女生微笑,伸出一只手,将她环在右边,他们的欢笑声渐行渐远。留下夏颜一个人,呆在原地。

许久,她才回过神,对萧宇的背影说:“嗨,亲爱的王子,蒲公英要去旅行了,和你的公主要幸福啊。”

她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忘记他,忘成口头一句,噢。她只想在还记得他时,给他祝福,感谢他带给自己十年的童话,尽管,童话里的公主一直都不是她。

夏颜褪下戴了六年的手链,挂在校门口大树的一根枝桠上,拉紧衣服,塞上耳机,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骄傲地迈开步子。

 

所有的绚烂和酸涩都交付给昨天吧,开始新的旅程,路过一座一座不同的城市,看过一次一次绽放的礼花,见证一场一场浪漫的爱情,之后,夏颜会,我们也会,与某个人相遇,不是在最美好的年华,而是在最懂珍惜与不易的年岁,然后,白首不相离。

飞机驶离跑道,夏颜靠着窗,轻声说,再见啦,萧宇,再见啦,海棠花,再见啦,蹊南路12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