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花事

作者:红衣

人在年轻的时候,莫不是希望这一生就是琴棋书画诗酒花。可终究,还是逃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

 

一、梦想燃成灰烬

宁杏出生在春天。

那年春天,宁妈在家对面的山上种了一株杏树。杏树的位置很好,能看清山脚下蜿蜒的古镇、古镇旁清澈的小河,还有进入古镇的青石板大道。

杏树开花时,宁杏和一群小朋友蹲在树下握着树枝写写画画,小朋友写下歪歪扭扭的123,她却画下一朵摇摇曳曳的杏花。小朋友笑她笨,她却仰头一笑,童声稚气地说:“长大我要当画家!”

宁杏渐渐长大,杏花树下那句无忌的童言,却像种子落入泥土,悄然萌芽。

她不会唱歌、跳舞,也不爱说话,她爱在作业本上画课本里的插图,蒙着画照着画,时而也想象画;女孩们的零花钱都拿去买糖果话梅,她却买来图画本、水彩笔;放学后女孩们跳绳、踢毽子、过家家,她却跑去废品收购站,在废旧书翻找漫画书、画报、画册……

宁妈只当她那是小女孩的童心童趣,大了自然会好,所以并不在意。收购站的大妈也笑她:“看不出来嘛,宁杏,你还想当画家哟?鸡窝里要出凤凰了呢。”大妈的语气虽然和善,但宁杏也懂了,这是调侃她异想天开呢。她小小的自尊有点受伤,却也很快归于天真欢喜。

宁杏家隔壁住着一位李奶奶。一个明媚春日,李奶奶问她:“宁杏,你想不想学画画?”

宁杏抿着嘴点点头,李奶奶说:“来,我教你。”

李奶奶是几年前搬来的,她原来在城市教书,退休后就在这买了房子养老。她穿鲜亮的旗袍,发髻上别着漂亮夹子;她涂口红,穿高跟鞋;她在家里播放流行音乐。人们说她性格怪癖,终身未婚,还在暗地里喊她“老妖精”。

宁杏却很喜欢她,她多像画册里的人啊。

宁杏跟着李奶奶学画画,素描、水粉、工笔,宁杏从没见过那么多鲜艳的颜料,也从没见过那样洁白的画纸,她也才知道,在画出美丽的图画前,还要画那么多枯燥的线条,她的小胳膊都酸软啦。

刚开始,宁妈也没太反对,小女孩嘛,有个兴趣爱好也不错。可宁杏一天天长大,对画画也更加痴迷。她成绩不好,字写得丑,作文糟糕,老师还向宁妈告状,宁杏做不出应用题,就在卷子后画蜗牛!

宁妈就很生气。

古镇在西南深处,经济滞后,交通不便,大街上尘土飞扬,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动物粪便的气味。人们对自家女孩的期望,大抵有两样,嫁出去,嫁个好人家;考出去,有一份稳定工作。宁妈对宁杏的期望是后者。

宁杏上初中了,宁妈对她说:“从今天起,不准你再画画,只准专心读书!”宁杏表面屈从,暗地里却依然故我。她在学校画,躲到李奶奶家画,用作业本遮掩着偷偷地画。这样的结果是,初一期末,宁杏考出了全班倒数第十的“惊天”成绩。

宁妈愤怒地将宁杏藏在阁楼里的漫画书、画报、画册、画笔、颜料全都扔在院子里,一把火烧成灰烬。她还让宁杏跪在灰烬前发誓:不再画画,好好读书,一心考大学。

李奶奶站在自家走廊上,看到宁杏家院子的那一片火光,以及火光中宁杏苍白惊惧的脸,她轻轻一声长叹,关上了宁杏常来她家的那扇小门。

这年,宁杏十四岁。她果然不再画画,她奋力读书,心无旁骛,她像一头小马驹,朝前方扬蹄疾驰。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将梦想烧成灰烬的小镇。她对自己说。

宁杏十六岁,她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二、漫画少女

高中有美术班,但学费贵得惊人,画具也是一笔不小的消耗,而且美术班的男孩女孩都来自城市,他们的闪耀骄傲令宁杏自惭形秽。所以,宁杏并不奢望。她依然奋力读书,但心里有了焦盼。她像一只坐在河岸边的兔子,望着对岸的迎风飘扬的青青草地,却不知如何才能抵达。

初夏的午后,阳光暖融融,宁杏在教室写作业,偶然抬头一望,前排的女孩正举着一幅画对着阳光看。那是一幅铅笔画的漫画,漫画中的女孩有生动可爱的表情,头发在阳光下似乎闪耀金光。

她不禁轻叹:“哇。”

女孩回头朝她微笑。女孩圆圆的脸上有浅浅梨涡。宁杏不禁脱口而出:“我也喜欢画画。”

女孩欢欣起来:“真的?我要和你做朋友!”

女孩叫洛樱,刚转学过来,她换了座位与宁杏同桌,又换了寝室睡到宁杏下铺。她把她的漫画书、画册、画报都堆在宁杏的床头,说:“随便看!”洛樱在城市长大,性格直爽活泼,见多识广。她的愿望不是当正经的大画家,她只想当一个小小的漫画家,画漫画,画爱情,画故事,画生活,她的父母很支持她。

宁杏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读美术班呢?”

洛樱嘻嘻笑:“没考上呗。管它呢,我还不是一样在画嘛,等以后去了大城市,我就去漫画社工作!”

洛樱像一只在云端自在飞翔的小鸟,她的理想没有阻碍。宁杏真羡慕。

受到洛樱的感染,宁杏也学画漫画,格子纸和铅笔,比起水粉油彩油布,从投资和技术来说,简直平易近人太多了。宁杏也想,如果真要当画家的话,她还是当个漫画家吧。

她们都喜欢一本叫《漫画少女》的杂志。杂志举办了新人征稿比赛,获奖者的作品会在杂志上刊登。她们就画了漫画寄去杂志社。可寄出去半年也没有音信。

早春清晨,宁杏从宿舍出来,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挡在她面前,他身上的浅蓝色外套松松敞开,里面的白色T恤印着一只灰色兔子。他单脚着地,手里扬着一本书,笑眯眯地看着宁杏。

宁杏不解其意,侧头走开。

他将书递到她面前,说:“你是宁杏吧?你好厉害哦。”

那本书正是《漫画少女》。宁杏心里的小兔子加速蹦跳,她轻轻翻开,她看到了自己的画!名字后面写着:三等奖。

她激动得拔腿就跑。男孩追上她,喊:“哎哎哎,书是我的呢,你不还给我了吗?”

宁杏微红了脸,男孩掏出水笔放在书上,笑着说:“签个名吧,我是你的粉丝呢。”

宁杏犹豫,男孩敛住笑,认真说:“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宁杏拿起笔,在她的作品那页,匆匆写下自己的名字。

男孩收好书,又将另一本一模一样的《漫画少女》塞给宁杏,然后蹬起车子,飞快地离去。他的衬衣随风飘扬,像一片帆。

 

三、他好像喜欢你

洛樱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和同学嬉笑。

宁杏扬扬手里的书,洛樱急切地迎过来抢过书匆匆翻开,一边说:“这期的终于来了吗?看到没有啊。”她翻得太快,一只纸鹤从书页间飘飞而下,洛樱没有留意,宁杏却看着它坠落到楼下的假山水池里。那是什么呢?她想。

洛樱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她脸上闪过淡淡的失望,但看到宁杏的画时,她又笑了。她握住宁杏的手,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实现我的愿望,你就替我一起实现吧。”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她脸上的笑容被笼罩在阴影中。

宁杏心中一阵酸涩。

下午,天落大雨,雨点哗啦啦地敲打着纸鹤,纸鹤很快被浸透,在水面浮浮沉沉。晚饭时间,教学楼没什么人了,宁杏脱掉鞋袜,踏入池中捞起纸鹤,待她拆开,信纸已面目全非,那是一封信,但她所能看清的,只是一些断续字词,早不成句。

她只看清了男孩的名字,任飞驰。

那是任飞驰写给宁杏的第一封信。他没有等到回信。一周后,他又写了第二封,也折成纸鹤,让同学转交给宁杏。这封信总算安然无恙,他约宁杏去看他的篮球赛。他是校队队长,体育尖子生,他就在隔壁班,宁杏也早就注意到他。

宁杏拉着洛樱的手一起去看。球场上的男孩意气风发,球场外的女孩长发飘扬。忽然,任飞驰纵身一跃,完美扣篮。

“他好帅啊。”洛樱拍着手对宁杏说。

任飞驰转身朝宁杏打了一个响指,他的笑容像阳光从云端倾洒。宁杏的心里像有杏花,瞬间绽放。

“他好像是喜欢你呢,宁杏。”洛樱又说。

“不会吧?不过是喊我看球而已。”宁杏嘴上说着,内心却充满欢喜。这正是宛如四月春光一般美好的年纪,哪个少年不对爱情充满憧憬呢。

任飞驰陆续给宁杏写信,他的字写得不好,遣词造句也很笨拙,但内容生动有趣,有他喜欢的笑话,他头天晚上做的梦,一件令他开心的事。

宁杏给他的回信很特别,每次都是一幅漫画,有时是小兔子可爱的萌态,有时是熊猫大侠威风凛凛的样子,有时是一个天真可爱的美少女。

任飞驰没有对宁杏说“我喜欢你”,宁杏也不会对他说,但她清楚,她喜欢任飞驰,像看到春天杏花开满枝头那样喜欢。

每天傍晚,任飞驰都在球场训练,宁杏会站在教室的走廊上背英语单词,背一会儿,她就朝他悄悄张望。任飞驰专注于训练,但也会远远地朝她挥手。

这时,洛樱就坐在教室里窗户下的位子上,埋头看漫画书,在纸上涂涂抹抹,偶尔看似无心地往窗外望上一眼。

每天晚自习下课,任飞驰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在所有人前面冲刺到食堂,他买上两份牛奶面包,等在宁杏的宿舍楼下。他说:“考大学是个苦活儿,加餐是必须的。”

宁杏捧着热牛奶,心里暖暖感动。

洛樱却摇头:“你自己吃吧,大帅哥,我正减肥呢。”

宁杏敏锐地觉察到洛樱的异样,但她也不问不说。时间就在这些小欢喜小期待小忐忑小猜测中悄然流逝。

 

四、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

高三,学校公布了高考政策,非美术班考生,若愿参加美术专业考试,可以到美术班报名,统一组织到美院集训。

洛樱眉飞色舞地和宁杏商议:“我们也去报名,去参加集训!”

宁杏不说话。洛樱却迫不及待地飞跑着打电话告诉父母,父母自然很支持,马上赶到学校为她报名,缴纳了所需费用,还鼓励她加油。

任飞驰也跑来找宁杏,他说:“报名去呀。集训时间很短,我们也要去体院集训呢。”

宁杏勉强笑笑:“我跟家里商量一下吧。”

宁杏回家,随意提起,宁妈正在杂货铺忙着,她也随意地说:“反正这跟你也没啥关系。你不用在这儿帮忙,上楼复习去吧,就快高考了,耽误不得。”

隔壁院子里,李奶奶正一边浇花,一边哼着川剧。那扇小门紧闭着,宁杏便从大门进去。她问李奶奶:“为什么我还是想学画画?”

李奶奶说:“人在年轻的时候,莫不是希望这一生就是琴棋书画诗酒花,可终究,还是逃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所以,我不能鼓励你。”

宁杏很是沮丧。

李奶奶又安慰她:“如果某件事注定是你一生的愿望,你总有机会去努力的,或早或晚。现在,你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宁杏回到学校,任飞驰已经在等她,他问:“家里答应了吗?”

宁杏抿嘴笑说:“没有,不过我早有思想准备啦,没事的。”她尽力掩饰着自己的焦盼和失望,可任飞驰还是从她的神态之间,将她的内心看得清清楚楚。他感受着她的内心,他的内心也骤然疼痛。他喜欢她,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包括帮她实现愿望。

两天后的中午,宁杏在教室里趴在桌子上午睡,任飞驰拍醒她,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信封,他说:“拿去报名吧,这是我攒的零花钱。”

宁杏瞬间清醒,她蓦然感动,却又坚决拒绝:“不用,其实我没那么想考美院,真的。”

任飞驰拉起她的手腕:“去吧,梦想比什么都珍贵。”

宁杏红了眼睛,她垂下头,仍是拒绝。

有人喊:“任飞驰!你妈来了。快下去!”任飞驰应了一声,将信封塞进宁杏的课桌。

很快,一个声音爆发般响起:“我不信!钱到底去哪里了,你说实话!不然我马上打电话报警!儿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宁杏大惊,她抓起信封飞跑下去,胆战心惊地信封放到任飞驰怀里。

任妈夺过信封一看,随即抓住了宁杏:“你叫什么名字?马上叫校长来!我家的钱怎么会在你那里?你说清楚!”

宁杏刚说出自己的名字,任妈狠狠地说:“原来是你!你想考什么狗屁大学要交培训费,你先唆使我儿子来跟我借,我不同意,你就唆使他来偷!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这样不知羞耻!”

任飞驰气哭了,急着辩解:“妈,她根本没跟我提过,都是我自作主张想帮她,妈,一切责任都是我,跟她无关,而且她也不愿意接受!”

任妈叫嚷:“你别护着她!你从小就很乖,没人唆使你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周围早已围满了同学,大家议论纷纷,表情各异,宁杏站在中间,狠不能立刻天塌地陷,全世界消失。

事情在校长的调解下平息,任妈抱着钱愤然离开,任飞驰痛苦得不发一言,宁杏在洛樱的陪伴下茫然地走向教室。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青春遭受侮辱的城市。她对自己说。

 

五、正月初五那天

任飞驰没想到,自己真心莽撞的帮忙,竟给宁杏造成了无心的伤害,他向宁杏道歉。可无论他写什么,宁杏回给他的,只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高考很快到来又结束,宁杏考上邻市的一所师大,读生物系。任飞驰考上了本市的体育学院。而洛樱如愿考上美院,恰恰巧巧,她和宁杏在一个城市。

宁妈终于放心了,她似乎已看见女儿的未来,做一个生物老师,平顺安稳衣食无忧地过一生。宁杏似乎也看到了,可她更清楚,那样的一生并不是她想要。

洛樱带着宁杏混进美院蹭各种专业课,洛樱将自己的画具都与宁杏分享,又带着宁杏加入了美院的漫画社。这时,专业又浓烈的漫画气氛激发了宁杏的天赋与热情,她很快崭露头角,开始为一些漫画杂志画画。

洛樱稍显笨拙,于是宁杏拉上洛樱,组成了一个漫画二人组,名字就叫“宁杏洛樱”,她们还各自喝下半瓶红酒,醉醺醺地在深夜的校园大声唱歌,以宣告这个无敌二人组正式成立,从此行侠仗义闯荡江湖共同进退不离不弃。

她们还说好,毕业之后一起去北京,那里是实现梦想的最好地方。

任飞驰一直在等,他相信,终有一天,宁杏会给他答案,而不再是一张白纸。

宁杏二十岁的寒假,她回到古镇,收拾旧物时,她发现了任飞驰写给她的那些信,那些笑话依然很好笑,那些梦依然很可爱,那些道歉的话……哦,她才懂了,他是真心歉疚与难过,那件事,他受到的伤害,并不比她少。

她还想起十三岁那年的灰烬,即使是经历了那样的毁灭,她的双手不也依然可以画出生动有趣的漫画吗?伤害和成长,原来是双胞胎的存在啊。

她给任飞驰打电话:“你好吗?”

他欢喜得蹦跳起来:“我来看你!”

她微笑:“什么时候?”

他说:“正月初五!”

正月初五那天,宁杏一早就开始等待。她爬到家对面的山上。那株与她同龄的杏花树已长得苍郁茂盛。今年是暖冬,开春又早,杏花已开了大半,满树的粉白,簇簇热闹。

宁杏站在杏花树下,望向青石板大道,大道上人来人往,一个穿蓝色外套的男孩出现了,他姿态轩昂,从远处翩翩而来。他一点点走近,恍惚是从梦境中走来,宁杏的心啊,充满欢喜啊,充满欢喜。

她奔下山去迎接他,又带着他一起爬上山,坐在杏花树下。

树下的草地干枯柔软,阳光从花团间映照下来,他们畅快地聊天,聊从前的同学,聊现在的境况,他又给她讲笑话,她咯咯笑,曾经的那些尴尬、羞赧、伤痛,全都恍若寒冬远去,此刻唯有春日的灿烂美好。

任飞驰其实很想说,我喜欢你啊,宁杏。可他又没说,这一刻太美好了,他没有把握他的表白是会令美好增色,还是会让美好戛然而止。他必须珍惜此刻,此刻的美好。

宁杏也没提,她只是在任飞驰走后,在深夜里,在灯光下,白纸上,用水粉画了那株杏花,然后卷成轴,用快递寄给了他。

 

六、你替我一起实现吧

宁杏二十一岁的夏天,暑假,她和洛樱在长途汽车站告别,洛樱要和家人去旅行。她们一点也不伤感,她们说说笑笑,欢欢喜喜,她们给彼此布置了任务,每天都要画画,九月的时候回到学校要相互检查。

洛樱说:“明年这时候,我们该是一起去北京啦,哇……”她憧憬起来,神采飞扬。

宁杏与她击掌:“一起闯荡江湖!”

宁杏没有等来那一天,她甚至没等到洛樱回来。

她等来的,只是关于洛樱的消息,洛樱在旅行途中发生了意外。

宁杏不想再去回忆有关于落樱出事的一切。只是,她的脑子里总会回旋落樱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实现我的愿望,你就替我一起实现吧。”

她要把她们的愿望一起实现。画漫画,去北京,一个人背负着两个人的梦想闯荡江湖。

而且,她马上就要走,她不等了。

她回到古镇,告诉宁妈她的决定。宁妈怒吼:“你是不是中邪了!还有一年就毕业,毕业就有稳定工作,你一生就什么都不愁了!你现在说不读了,不是等于这么多年都白读了?”

宁杏坚持:“即使我读到毕业,我还是会选择去北京画漫画,多待这一年只能让我焦急痛苦浪费时间。”

宁妈见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她,彻底绝望,她说:“好,你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宁杏说:“好,当不成漫画家,我就绝不回来!”

宁杏去和李奶奶道别,她问:“我是不是很叛逆?”

李奶奶说:“你不过是遵从内心意愿罢了。何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前方是不是有你想要的,也只有你自己走下去才知道。”

宁杏上了火车才给任飞驰打电话,任飞驰沉默片刻,说:“等我毕业,我来北京找你。”

火车正在穿越隧道,他的声音听来空旷而遥远,但又无比真切。

往前走,往前走,前方才是我该到达的地方。宁杏想。

 

七、那是你的选择,你没有权利后悔

前方的一切都与宁杏想象的不一样。

她复印了她在杂志发表过的漫画到漫画社求职,可是四处碰壁。一个小作者,谁会认可你呢?何况你也不是科班出身。她只能一边碰壁,一边到快餐店打短工,下班后在地下室里画漫画投稿。地下室阴冷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最初的半年,各种心酸委屈困难重重。她有时也会想,如果听妈妈的话会怎样?顺利毕业顺利工作衣食无忧的人生其实也很好吧?至少不像现在,生活、梦想全都毫无希望。

有时她也给家里打电话,语气欣喜坚强总是说自己过得很好。宁妈总是一句话:“再辛苦你也别想回来!那是你的选择,你没有权利后悔。”

这样决绝的话,对宁杏来说反而是动力,没错,这是她的选择,她的人生,她必须对自己负责。

第二年春天,转机终于出现。

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要征集一组创意漫画。宁杏的画稿被选中了。但这组创意漫画要画在展板上,每一幅画的展板都有一平方米那么巨大。

宁杏一个人把四幅展板背进地下室。

对方要求在一个月把四幅展板画完,宁杏忙得没有白天黑夜,也没有时间好好吃饭,更没有时间梳洗打扮。任飞驰来北京看到宁杏的时候,宁杏蓬头垢面,衬衣上沾满油彩,地上丢弃了画废的画稿和吃剩的方便面。

任飞驰拉起宁杏就走,他说:“走,带你去好好吃顿饭。”

北京的春夜空气湿润,地上的灯火比天上的星空闪耀,大排档的饭菜香气浓烈,街边还有流浪歌手在歌唱。

任飞驰说:“这个城市再美,再好。但它不是家,跟我回去吧。”

宁杏轻轻摇头。

任飞驰又说:“那……我跟你一起留下。”

宁杏还是摇头。

任飞驰急急地说:“可我喜欢你啊!我给你的第一封信,就说了我喜欢你啊!”

宁杏心里一暖,眼圈一热。她其实早该猜到的,那只浸透的纸鹤,就是他最初的表白。她想起李奶奶说的那句话,最初都希望是琴棋书画诗酒花,最后终逃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她呢?她不愿她和任飞驰的这份情谊,最终变成柴米油盐酱醋茶,她只想,它永远是琴棋书画诗酒花。

于是,她说:“这里没有家,但有我和洛樱的梦。你来看我,我很高兴。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老了还能凑一起打打麻将,喝喝酒。”

这是洛樱走后,宁杏第一次提起洛樱。其实,她知道,洛樱也喜欢任飞驰。如果洛樱还在,她会鼓励洛樱表白吧?或者邀请她来一场公平竞争?

都有可能吧。唯一的不可能,就是洛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任飞驰也不会再陪着她了。

任妈知道儿子来了北京找宁杏,立刻就飞了过来,将任飞驰带了回去。

 

八、我们的童年

宁杏在北京的第三年,她在一本漫画杂志连载一个叫《我们的童年》的故事。有属于她自己的真实故事,也有属于她同时代人的故事。

故事还有一个与女主角青梅竹马的小男孩。

其实,宁杏的童年里,并没有那样一个男孩,但这个男孩又形象丰满,生动有趣地存在着,因为,那个男孩就是童年版的任飞驰。

连载故事最后出版成书。任飞驰买了这本书,他认出了童年的自己。此时的任飞驰,已是他家乡小城的一名法官。

他立即起身前往那个古镇,寻找一切宁杏在书中提到的童年印记。

他去镇上买甜豆花,一边吃一边看书里她画的她童年吃豆花的样子;他去镇外的田野里挖野菜,他一边挖一边看天上的流云,他想,她童年的天空,也是这样湛蓝吗?他去古书院里的榕树下久坐,他想象她和小伙伴们在树下奔跑嬉闹……

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弥补,弥补他在她的童年里,他迟到的那些时光,那些她虚构的青梅竹马的时光。

他再次努力,他对宁杏说:“回来吧,你可以继续画画,我来养家。”

宁杏依然不肯回去。她说:“梦想还没实现呢,我没脸回家,也害怕看到我妈失望的样子。”

任飞驰低吼起来:“宁杏!我告诉你,不是必须实现梦想才能回家,也不是所有的梦想都必须实现!”

宁杏挂了电话,轻声对着空气说:“你还能再等等我吗?”

 

九、像杏花一样绽放

宁杏在北京的第六年,她出版了第四本漫画书。她的每一本漫画书都畅销,于是她按揭了一套小小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她觉得自己总算可以回家了。

古镇变大了,宁妈的杂货铺还在,生意也更加兴隆。宁妈并不觉得宁杏现在混得好,她依然责怪她:“你这工作多辛苦,还要熬夜!哪比得上事业单位的人稳定清闲啊?你就是不肯听我的话……”

宁杏忽然打断她:“我不听你的话,也不表示我就不爱你啊。”

宁妈不再唠叨,起身进了厨房,厨房里很快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宁杏听着,很安心。

宁杏去看李奶奶,李奶奶不见变老,依然种花唱歌自得其乐。宁杏说:“奶奶,我很感激你,也很羡慕你。”

李奶奶笑笑:“不用感激我,没有我,你也会通过别的方式获得启蒙。至于羡慕嘛,更不必,生活只属于自己,冷暖自知,认可自己的生活就好。”

宁杏打电话给任飞驰,她说:“我回来了。”

任飞驰说:“好,我来找你。”

宁杏笑起来:“什么时候?”

任飞驰说:“正月初五。”

山还在,杏树还在,但今冬天出奇地寒冷,立春还早,杏树上不见半个花蕾,苍老的枝丫直刺灰蓝的天空。宁杏站在树下,望向青石板大道,大道更加宽敞。

大道上人来人往,真的是人来人往啊,却怎么也不见一个少年,姿态轩昂,翩翩而来。

宁杏没有再打电话给任飞驰,她不想问原因。何必问呢?她只是知道,此时此刻,这世间,对他来说,还有一件事,比来见她更重要。

或许任飞池早就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她有点心酸,得与失,原来也是双胞胎的存在。

然而她却并不后悔,即使她也终将会变成一个为柴米油盐计较的老妇人,她也不会后悔。

因为在年少时,她曾为了自己的梦想,像杏花一样肆意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