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时光同眠

作者:未末

我与刘图灵的关系有些奇妙,较之于其他人。

我想刘图灵当时一定很伤感,那个和他好了20年的女人终于彻底和他撇清了关系。据刘图灵说,我妈嫁给他时信誓旦旦地和他说,没事的,面包会有的,汽车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20年后,她离开家时带走了家中所有的积蓄,以及她的行李和一张法院判决书还有她的人,我想这足够让刘图灵理直气壮地悲伤起来。

刘图灵曾经很苦情地问我道,刘阳,你说我这20年究竟做了什么?到头来我还是只有这个四十来平的房子,一个能赚钱的媳妇却换成了你这个只会烧钱的学生,你说我究竟图个什么?

刘图灵当时的心情一定是糟糕透了,其实他也不过是在一个公司里老实巴交地过了20年,前几天才被提拔为经理,却没挡住我妈离开的脚步。

 

自从我妈走后,原本拥挤的小屋竟变得有些宽敞起来,我经常坐在不到十平的客厅里边吃早饭边听刘图灵给我讲他的故事。他的语言温吞,故事里也没有篮球,没有摇滚,更没有打打杀杀,只有自始至终的一种淡然和平静。吃完早饭,我便若有所得地去上学,他也心满意足地去上班,他就是一个如此容易知足的人。

总之,他在别人面前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而之于我,他又变回了少年。

他会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习,转变话题也只是瞬间,并不突兀,然后又和我聊起新出的游戏。

他说他会努力用双手去向生活争取,争取我们想要的一切。

我多想说我也有能力养家。

可我怕他笑话我不成熟。

更何况他说这话时眼里绽放异彩,就像他仿佛已经看见我们的光明前途。

 

当我渐渐成长,刘图灵的额头爬上了皱纹,眉眼间覆盖了沧桑,他已然成为一个疲惫的中年人。

我还偷看过刘图灵的情书,他总是以“亲爱的兰”开头,他居然还会写情诗,当然谈不上文采斐然,但句句都在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掐出了血。这些诗句没有挽留下他的兰,却让我蓦然升腾起钦佩与敬意。

刘图灵第一次请我去吃大排档,作为我考上重点高中的奖励。

他第一次请我喝青啤,我也没有拒绝。我们吃饭的大排档离一个垃圾站很近,各种奇怪的味道掺杂在一起,师傅炒菜时冒出的香味与这些气体混在一起,于是欲盖弥彰。解决了这顿极度考验人耐力的晚餐,我和刘图灵走到江边呼吸新鲜空气。

我们就那样微醺地走着,夜市的灯光诡谲而又美丽,我斜了斜刘图灵,用一种梦幻的语调和他说话。

“爸,你老了。”

“养一个学生还是没问题的。”

“我看了你的情书还有诗…… ”

“呵,都是乱写的。”

“可是你对陈君兰那么好,她怎么就舍得离开你?”

“大概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吧。可我有你这么个好儿子就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是要委屈你了。”

那一刻,我想我妈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女人,她给予了我爸爱情,却又毫不留情硬生生撕裂它。

 

陈君兰给我买了一台电脑,让我原本狭小的房间更加拥挤不堪。

她故意在刘图灵不在的时候来,她走的时候,我说,妈,祝你幸福。

她说,谢谢你,刘阳。

我接着说,但如果你过得不幸福,那是你活该。

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我想要表达的也许只是纯粹的愤怒,但又不单单是愤怒,还有悲伤甚至绝望。

陈君兰惊愕地看着我,很奇怪,她没有骂我,甚至没有一点愤怒的意思。她走上前,摸着我的头发说:“刘阳,对不起,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妈吧。”

凭什么?凭什么?我觉得伤心又很难过,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座大楼被瞬间爆破那样,一切都坍塌了,胸腔里充斥着空洞感,仿佛就要把自己淹没了。

 

陈君兰结婚时居然邀请了我和刘图灵,这个真的有必要么?

我和刘图灵与常人无异,坐在台下,看着陈君兰和那个还没到五十就秃顶的臃肿胖子站在一起;看着陈君兰费尽心思地讨好现在的婆婆;看着陈君兰故作镇定地来我们这桌敬酒。

散场后,我和刘图灵在外头吹了一夜的江风。他还买了扎啤要我陪他喝,他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喷薄的酒气朝我袭来,我也举起罐子喝了起来。

“爸,陈君兰,她真可怜。”我的声音轻微而又单薄,但还是被他听到了。

他起身朝着江对岸大吼:“对,陈君兰你真可怜。”

他一直吼我也制止不了,江边的住户拉开窗户看热闹,甚至有人要打110说我们扰民,事态往不可抑制的方向发展。

突然刘图灵转过身指着我说:“刘阳,你到底是我儿子还是兄弟?”

我迟疑了下,坚定地回答他:“儿子。”

刘图灵听到回答便像藤蔓那样环住我的脖子,挣脱不了,我发了疯似地朝他吼:“爸,回家啊!我们回家!”

他放开我,“嗯,儿子。我们回家,为了儿子好好活着!”

我搀扶着他颤颤巍巍往家慢慢地走,在这条冗长的马路上,我想只有路边的花儿还没入眠。我相信刘图灵给我的爱会和这花这时光一同入眠,然后伴随我一生,一直延续下去,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