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豆丁已将你忘记

作者:韩十三

那一次,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离开了豆丁,离开了司南蔻,离开了我。

 

一、我总不能一下子冲上前去,大言不惭地对豆蔻说“我想当这孩子他爹”吧。

高二那年四月,豆蔻来学校上学时时引起了全校轰动的。

前一天,我下定了决心,准备第二天向她表露心迹,说我喜欢她,但是,当第二天看到她的时候,我就放弃了。因为那天来学校上学的她居然用背带背了一个一岁大的孩子,还口口声声,自以为是地对从身边经过的同学说:“看,我儿子,怎么样,跟我长得像吧,精神吧?”

我站在她的对面,愣怔片刻之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悄悄地收回了脚步。

你想啊,我总不能以下子冲上前去,大言不惭地对豆蔻说“我想当这孩子他爹”吧。

于是,我微微地咳嗽了一声,冷冷地看了豆蔻一眼,尽量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她说:“豆蔻,你实话实说,这孩子哪儿来的。”

豆蔻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用肩膀撞了我一下从我身边经过后,悻悻地对我说:“我儿子,你说还能从哪儿来?”

虽然在我心目中豆蔻一直都是一个奇女子,但是,我也清楚地知道,她不可能仅仅只用一天的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出自己的儿子。于是,我便苦笑一下,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向着高二三班教室的方向走去。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豆蔻转过头来一脸无奈地看着我说:“好啦高旗,不逗你了,这孩子是我姐姐的。”

“你姐姐不是很久以前就离家出走失踪了吗,难道昨天回来了?”

豆蔻狠狠地白了我一眼:“姐姐没回来,这小子回来了,就放在我家门口,襁褓里还有一封信,说是让我爸妈帮忙给她养着,未婚先育的她无颜面对父母,在把孩子送回家后就再次失踪了。”

豆蔻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手指戳了戳那个小男孩粉嘟嘟的脸蛋,于是他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也知道,我爸爸是个老古董,老封建,当年姐姐跟那个男孩一起私奔的时候他就曾经发誓再也不认这个女儿,这次更是气得够呛,曾放狠话说要把这个孩子扔了,我和妈妈怕他真的做出傻事,于是商量着让我把这小家伙带到了学校。”

听了她的话,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靠近一步仔细打量着此刻已经被豆蔻抱在怀里的那个小男孩,不无担忧地对她说:“可是豆蔻,你会当妈吗?”

豆蔻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我的话,上课铃就响了起来,于是她便转过身,耸了一下肩,大义赴死一般朝着教室里面走去。

刚一进入教室,同学们就爆发出了一阵骚动,这种骚动在随后我走进教室时,掀起了另一个高潮。

坐在最后一排的陈安元在看到我们“一家三口”共同迈进教室之后,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唯恐天下不乱地对我大喊:“高旗,你动作也太神速了吧,不是昨天才打算追求豆蔻么,现在居然连孩子都有了?”

伴随着他的喊话,教室里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好在那一拨大笑不久后就停了下来,同学们把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正夹着课本和模具走进教室的物理老师,张大了嘴巴等待着他的反应。

物理老师推搪了豆蔻一下,本来想把她推进教室上课,可是,目光一下子定格在了正在吮吸自己手指的小男孩脸上,因为离得很近,我能清楚地看见他那白如死灰的脸上每一个汗毛孔都张开,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豆蔻,最后看了看正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向他打招呼的男孩,轻叫一声“我X”后,教科书和模具丢了一地,见鬼一般地朝着校长室的方向跑去。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一向以严谨著称地物理老师骂脏话,可见,豆蔻怀中的那个妖孽的确是把他惊着了。

五分钟之后,豆蔻被叫进了校长室。

坐在我身边的陈安元轻轻地捣了一下我的胳膊,瓮声瓮气地对我说:“完了完了,高旗,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们一家要被灭门了。”

我狠狠地推了一下他的脑袋,抬头看向了前排豆蔻那空空的桌位,脑海里一片空白,我真不知道如果豆蔻被开除了的话,我到底是要留下来继续学习呢,还是跟她一起回家当爸爸。

好在,随后的事情证明了我和陈安元完全是杞人忧天,那一天校长大人不但没有生气,而且还在半个小时之后跟着豆蔻母女一起走进了教室。望着他那微微发红的鼻头,我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但是他那明显有些哽咽的声音随后便向我证明,就在不久前,他的确是动了情。

“咳,咳。”

校长咳嗽了两声,顿了顿:“现在情况我都了解了,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早就跟大家说过存在即合理,每一个生命都有其存在的价值,谁都没有权利忽视它,既然有些人不能接受这个孩子。那我们大家就一起来照顾他,直到他重新被这个社会接受好不好?说不定这个孩子还能培养你们的爱心,让你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呢?”

校长的话所有人都明白,高二三是学校里面有名的刺头儿班,毫无升学的希望,看样子,他是想把死马当做活马医。如果不能将我们培养成对社会有用的人,至少可以把我们培养成好人。

教室里再次爆发出了唏嘘,一向对校长毕恭毕敬的陈安元在看到今天的校长居然如此和蔼之后,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自以为是地吵嚷道:“周校长,既然这样,那就帮人帮到底,为这个孩子找个爸爸吧,从小生活在单亲家庭里的孩子人格会不健全的。”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朝我使了个眼色,脸上欠揍的表情明显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好在他的眼睛有点儿小,周校长根本就没有看见,而是顺手指了指陈安元,漫不经心地说道:“好,那就你吧!”

 

二、楼下的空地上,周校长正在声色俱厉地训斥着两个扎着马步吸奶嘴的男孩,看起来有些怪异,有些搞笑。

那一年的四月,豆丁成了高二三班的第三十七名成员。

豆丁就是豆蔻的小外甥,陈安元管他叫儿子。

平常我们上课的时候,豆丁会被寄养在学校保洁工杨阿姨那里,这是校长给她的新任务,为此,他还专门让人清理出了一间通风好的房间,让杨阿姨住在了那里。

那些天,每当下课铃敲响以后,高二三班的学生就会从教室里面鱼贯而出,拿着早已准备好的零食玩具,蜂拥向小豆丁所在的方向。现在想来,彼时的豆丁与其说是我们的负担,到不如说是寄托,短短几日间,爱笑活泼的他几乎成了班里所有人谈论,争相讨好的对象。

当然,在大家都绞尽脑汁各显神通的同时,也有人对此不感冒,这个人就是陈安元,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每当他看到豆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一下子变老了。所以,后来的他总是尽量避免接触豆丁儿。其实我知道,这仅仅只是他的托辞罢了,他之所以害怕见豆丁,是因为豆丁总是出他洋相。我记得,他第一次抱豆丁,摇着他的脑袋让他叫爸爸的时候,豆丁的童子尿就撒了他一裤裆,在外人看来倒像是他大小便失禁一般。

水泄不通的小房间外面,我和豆蔻相视而笑,我轻轻地走向前去,俯身在她身旁的窗户上向着楼下看去。楼下的空地上,周校长正在声色俱厉地训斥着两个扎着马步吸奶嘴的男孩,看起来有些怪异,有些搞笑。

那两个男孩也是我们班的,霹雳手段菩萨心肠的周校长之所以用这种方法惩罚他们,是因为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居然跑到了学校对面的超市里偷东西。而此刻,摆在他们面前的奶粉和含在嘴里的奶嘴就是他们的赃物。按照学校的规定,偷东西是要直接开除学籍的,但是周校长在超市的工作人员拼接监控录像找进学校里来以后,居然破天荒地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用这种看起来很特别的方法来惩罚他们。

“要不是看着你们偷的这些东西的分上,我早把你们开回老家了!”

周校长的呵斥从楼下隐隐约约地传来,我转身看向一脸不安的豆蔻,安慰她说:“没关系的豆蔻,周校长那是在为他们找台阶,总得给超市一个交代的。”

豆蔻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正被同学们逗得哈哈大笑的小豆丁,背对着我解释道:“我担心的不是他们,我知道周校长不会为难他们的,我担心的是姐姐。”

透过玻璃的反光,我看见在提到姐姐时豆蔻的神情忽而暗淡了许多,胸口微微起伏,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见过豆蔻的姐姐,但曾听豆蔻说起过很多关于她的事情,豆蔻说当初义无反顾地跟随那个男人离家出走的姐姐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所以才会狠心把豆丁送回了老家。豆蔻小时候跟姐姐的关系很好,如今为她担心也是在所难免的。

说到此,豆蔻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了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上前一步盯紧我的眼睛问我说:“高旗,我姐姐她,她不会想不开出什么意外吧?”

豆蔻有些激动,语速也比平常快了许多,我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此时豆丁儿已经被一个男生抱出了门外,正趴在他的怀里对着豆蔻笑,一边笑,嘴巴里一边像条金鱼似的吐着泡泡,发出啵啵的声响。

豆蔻猛地抹了一把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逗弄了豆丁一下,接着他便被人争抢着抱到了别处。

豆蔻的目光从远处缓缓地收回来,转身看向窗外,漫不经心地对我说:“高旗,你说姐姐她会在哪呢。”

 

三、他没有把握可以脱颖而出,但至少可以和我鱼死网破。

豆蔻要去找自己的姐姐司桐舒了。

她将这个伟大而飘渺的计划告诉我的时候,我的脑袋正和陈安元的脑袋抵在一起研究尿不湿的用法。

听了他的话之后,我刷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信誓旦旦地她,第一次严肃地叫了她的全名。

我说:“司南蔻,你疯了吧,如果知道你姐姐在哪,你爸爸早就把她绑回来了,你怎么可能找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是豆蔻却并没有被我吓到,而是微笑着对我说了一句一向被陈安元嗤之以鼻的屁话。

她说:“功夫不负有心人!”

陈安元之所有对这句名言不以为然,是因为他老爹总是拿这句话来教育他,而他始终认为只有蠢到不能再蠢的家伙才会干铁杵磨成针的傻事。

好在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反驳豆蔻,而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像是决别一样地对豆蔻说:“放心吧豆蔻,你走以后,我会好好把豆丁养大的,让他长大以后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转头看向豆蔻时发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

“你呢?”

许久,她才开口缓缓地问出了两个字。

“如果我真的利用暑假去找我姐姐了,你会怎么样?”豆蔻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期待,我愣怔了一下,听见身旁的陈安元接话道:“还能怎么样,跟我一起把孩子带大呗。”

我苦笑一下,低下头来看向豆蔻的眼睛,许久,才下定了决心般地对她说:“我跟你一起去找司桐舒!”

啪嗒,陈安元手中的尿不湿掉在了地上,他慌忙捡起拍了又拍,悻悻地嘟囔道:“豆丁啊豆丁,你这个爹不疼妈不爱的小家伙可真可怜,还是爸爸我把你养大吧。”

于是,豆蔻便笑了,她说:“好。”

暑假里,豆丁被寄养在了杨阿姨那,其实,那时候豆蔻的爸爸已经知道了妻子和女儿偷偷把外孙寄养在了学校里的事情,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对于这件事,一贯喜欢较真的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平常给豆蔻的零花钱也多了起来。豆蔻对我说过,其实她知道,爸爸并不讨厌这个孩子,只是现在他还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多给豆蔻的那些零用钱其实就是让她用来给豆丁买衣服和食物的。

出发去凤城寻找司桐舒之前,豆蔻为豆丁买了好多奶粉以及换洗的衣物,当我们三人把那些东西搬进杨阿姨的住处时才发现房间里面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奶粉和衣物,杨阿姨笑着对我们说这些东西都是同学们这两天才送过来的,有几位同学甚至还想把豆丁抱回家住几天。

陈安元对着站在豆蔻的膝盖上努力向上跃起的豆丁眨了眨眼:“豆丁啊,你的魅力很大哦。”

也许是由于他的样子太滑稽,表情太龌龊,豆丁被逗得咯咯大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口中再次发出了招牌似的金鱼泡泡声。

那一刻,我才猛然间意识到,曾几何时,一岁大的豆丁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已经跟整个高二三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割舍。曾经分为好多个帮派,互相争斗暗潮汹涌的刺头儿班,居然在豆丁到来以后,表现出了空前的团结。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仅仅是因为世界上只有孩子才能展现出那么单纯,那么美好的笑容吧。

这样看来,见多识广的周校长在管理教化坏学生方面,的确还有有两把刷子的。

开往凤城的火车上,我一脸悻悻地看着只顾低头啃鸡腿的陈安元,本来我可以跟豆蔻单独去找司桐舒,单独旅行的,可是这个明明说好了要留在家带孩子的王八蛋,在送我们上车时居然临时反悔,直接跳上了火车。

陈安元一边疯狂地往嘴巴里面塞着鸡腿,一边含混不清地问豆蔻:“豆蔻,你为什么觉得姐姐一定会在凤城呢?”

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抬起头等待着豆蔻的答案。

“因为小时候姐姐就对我说过,她喜欢有海的城市,她的梦想就是和心爱的男子一起生活在海边,直到两个人都慢慢变得很老很老。”

陈安元冷冷地“切”了一声,低声嘟囔道:“可看起来那男的一点也不爱她啊,估计此时正和其他的女人慢慢变老呢吧。”

他的话豆蔻没有回答,而是把脸转向了窗外。

不得不承认的是陈安元的推断的确有些道理,要是直到现在司桐舒都还和那个男子深爱着对方,坚持着以前的梦想的话,她就没必要把豆丁儿送回家了。面色沉暗的豆蔻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般心事重重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姐姐。其实我本来可以利用这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告诉她就算找不到司桐舒,我也可以和她一起把豆丁养大的,可是陈安元的出现彻底破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他口口声声解释说,他之所以跟我们一起前往凤城是因为人多力量大,在关键时刻可以凭借他强健的体魄把司桐舒敲晕了抗回家,但是作为最好的朋友,我却清楚地知道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他跟我一样,也是偷偷喜欢着豆蔻的。

以前,我跟他商量追求豆蔻的计划时,他那慌乱无措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心。

在我们俩之间关于豆蔻的这场战争中,他没有把握可以脱颖而出,但至少可以和我鱼死网破。

 

四、我也时常像你一样,期待着自己拿小心翼翼的卑微的爱恋,能够引起别人的在意,就算那个人不是司南蔻也没关系。

那一次,我们没有在凤城找到司桐舒。

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到达的凤城,而是在中途下车,买了三张车票匆匆返回了云倾,因为在此之前豆蔻的妈妈给豆蔻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她兴奋又紧张地告诉豆蔻说,司桐舒回家了,而且还带回了豆丁儿的爸爸。

直到几天以后,我才得知,其实豆丁的出现一开始就是司桐舒的一个阴谋,当初她跟男友一起离家出走的时候,司爸爸曾发誓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如今她跟男友偷偷结婚修成了正果,却期待着能修复跟爸爸的关系。于是便想出了一个斜招,把豆丁提前送到了父亲眼前,期待着他能够接纳这个小外孙。她认为,如果父亲接纳了豆丁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能够捎带着重新接受她这个女儿,和那个曾经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了。

司桐舒把豆丁放到豆蔻家门口之后,其实一直悄悄地躲在不远处看着豆丁身边发生的一切,等待着跟爸爸修复关系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就出现在我、司南蔻还有陈安元前往凤城的那天中午,那一天,坐在餐桌前吃饭的司爸爸破天荒地喝了两杯白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对对面的司妈妈说:“孩子既然是我们司家的骨肉,为什么要养在别人那里,你今天去学校一趟,把孩子接回来吧。别忘了带些礼物和钱,好好感谢人家。”而且,在司妈妈出门之后,他又不放心,亲自开车跟妻子一起到学校把外孙接了回来。

司南蔻家的居民楼下,面对豆丁的笑脸,司爸爸一向阴沉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接着,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着这一切的司桐舒便和男友手拉着手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然后,激动不已的司妈妈便给豆蔻打来了电话,再然后我们便不顾一切地赶回了云倾。

我记得那一天坐在回程车上的豆蔻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她跟我们说起了好多小时候的事情,说自己是怎样羡慕自己的姐姐司桐舒,怎样偷偷用她的唇彩把自己涂成了一个大花脸,怎样在姐姐被气急败坏的爸爸锁进房间里后,偷偷帮她打开了门锁,放她跟心爱的男子一起离开。

“我从小就固执的认为所有美好的爱情,最终的最终都会有美好的结局。我坚信,某一天姐姐一定会重新幸福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说到此她顿了一下,耸了一下肩:“现在,你们信了吧?”

她说:“那时候,我也曾傻傻地希望能有一个男孩来带我走的,哪怕仅仅只有一次,仅仅只能消失一天。”

她最后的那句话声音很轻很轻,淹没在了火车车轮撞击铁轨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咔哒声里。她说话的时候,与我四目相接,赶忙将目光错到了一边。

风从拉开了一条缝的车窗里面挤进来,吹拂起她黑色的长发,柠檬洗发水的味道在车厢里面长久弥散不去。那一刻的我,竟不自觉地有些失神,有些恍惚。我听见陈安元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向着车厢的尾部走去。我知道,刚才他也跟我一样注意到了豆蔻看我时的那个眼神。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孩,有时候心如发丝。

回程的车上,陈安元一共抽了两支烟。在此之前,因为要照顾豆丁,他已经戒掉了抽烟的坏毛病,我不知道那时的他为什么又从口袋里掏出了皱巴巴的香烟重新点燃。我只记得,他斜倚在过道上,将青白色的烟雾狠命抽进肺里的时候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他说:“高旗,我喜欢司南蔻。”

我冷冷一笑,对他说:“这件事情你应该告诉他,告诉我没用。”

他弓下身来,沿着列车结合部的缝隙将烟头丢到了车外,然后重新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苦笑一声对我说:“这件事情只需你知道就行了,如果明明知道没有结果,我又何必要亲口对她说,她喜欢的那个人是你。我只是觉得我爱她,除了我之外,应该有另外一个人知道而已。”

望着他渐渐隐没在人群里的身影,我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我对着他消失的方向默默地说道:“我知道的,陈安元,因为我也时常像你一样,期待着自己拿小心翼翼的卑微的爱恋,能够引起别人的在意,就算那个人不是司南蔻也没关系。”

 

五、我注定不能与她一起去到的远方,请你替我抵达。

我打算在司南蔻举家团圆以后告诉她我喜欢她。

这仿佛是我和陈安元的一个约定,虽然这个约定没有说出口,但是他的眼神以及他重重拍我肩膀时的动作,似乎都在向我传递着一个信息——我注定不能与她一起去到的远方,请你替我抵达!

可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我再也没能说出口。

直到司南蔻高考进入一个普通的专科学校学习营销,直到她有了男朋友,在暑假里带回家,手挽着手参加高中同学聚会的那一天,我也没能积攒下足够的勇气。我想,当时如果陈安元在场的话,按照他的性格和做派一定会怂恿我跟那个男生单挑吧。可是,彼时的他不在。我们只是在聚会的一开始在班
长的带领下为他干了一杯烈酒而已。

班长举起透明的酒杯,对着在座的所有人说:“为安元!”

然后,所有人就全都哭了,除了司南蔻的新男友,和盘腿坐在司南蔻身边椅子上大快朵颐,吃得满脸肥油的豆丁。

五岁的他在看到在座的叔叔阿姨都哭红的眼睛之后,奶声奶气地问司南蔻说:“小姨,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一提到他大家都哭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和司南蔻一起从凤城赶回她家时的情形,跳下出租车的我们远远地就听见了楼上传来的争吵声,以及司爸爸那句声嘶力竭的滚。

他说:“滚,你们都给我滚,真没想到这么卑鄙的方法你么也能想出来,我才不会心疼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你们别妄想我能原谅你们!”

我想起了原本脸上还挂着笑容的司南蔻在听到争吵声以后拔腿向家里飞奔时的情形,想起了我和陈安元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站在司家门口,看见屋子里一片狼藉,到处布满了杯盏的碎片。

那时泪流满面的司桐舒就抱着被吓得哇哇大哭的豆丁站在司爸爸的身后,哽咽着祈求这个倔老头的原谅。

我看见在被女儿拉了一下胳膊之后,司爸爸猛地甩了一下手,他的力气很大,一只手抱着豆丁的司桐舒站不稳,踉跄了几步之后,豆丁就脱了手直直地抛向了半空。现在想来,一向眼疾手快的陈安元也就是那个时候冲上前去把豆丁牢牢地接在怀里的,可是他把豆丁接着怀里之后,踩在了一只瓷瓶的碎片上,顺势向前一滑,重重地跌向了地面。跌倒以后的他依旧死死地将豆丁护在胸前,而口中的鲜血却汹涌不止。

那一次,一块锋利的梅瓶碎片从他的后背刺入了胸膛。

那一次,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离开了豆丁,离开了司南蔻,离开了我。

后来,我曾有几次想要大声地告诉司南蔻我喜欢她,我像陈安元喜欢着她一样地喜欢着她,但每次话到嘴边眼前就会浮现出陈安元的样子,以及他面对我和司南蔻时明显是在逞强隐忍的坏笑,于是,只能一次次地将那句话重新吞回肚子里面。

后来,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起那一次他在车厢里抽烟的情形,我学着他的样子把白色的烟雾狠狠地吞进肚子里,用自己特有的方式体味着他的苦涩。

后来,我和司南蔻曾经带着一岁半的豆丁到陈安元那冷清的墓碑前去祭拜,刚刚学会说话的豆丁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含混不清地喊了句“爸爸”,接着,他就把他给忘了。

三秒钟的时间,玻璃杯里的烈酒已经见底,转瞬间脑袋就微微懵懂了起来,接着酒劲,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不远处的司南蔻一桌,我对着依偎在男友怀里的司南蔻微微一笑,然后猛地抱起了豆丁,替他擦干净嘴巴后奋力举过了头顶,然后,深呼一口气,大声地对他说:“豆丁,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很爱很爱,很爱你!”

欣慰的是,司南蔻不知道我那句话其实是在说给她听。

就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指陈安元,还是在说我自己!